第一节 霜天
尘历六百八十二年十月
洛北的天总是那么那么冷,冷到呼出的气总在转眼间就凝结成冰霜飞散。
马蹄踩进半蹄深的雪中,这匹瘦马呼哧地喘着白气,浑身冻得紧绷,慢而沉的拖着发抖的腿向前。
任谁都能看出它是一匹好马,肩背高阔,四肢修长,曾经有力的肌肉让它在沙场上驰骋来去,可是此刻皮毛上结满了白霜,肋骨在马腹两侧清楚地凸起。
马上人影轻轻的抚摸着马的脖颈,借着微微的暖意看向前方,用身体护着身前的孩子。
这是白令求第一次踏进洛北的土地。
他也曾在唐国看过雪,唐国的雪会轻轻的落在宫墙里伸出的梅枝上,细而轻,伸手便能接住。洛北的雪却不一样,它几乎不像是从天上落下,而是被风裹挟着像刀子一样恣意地划过,卷着人的温度流向很远的地方。
很多很多年以后,令羽王端坐在属于他的王座上,眼里映着满堂朝野,殿门外悬挂着华贵的青金旗帜,在无人说话的时刻,他眼神意外的空洞。梁国都城的冬天并不下雪,但他仍能想起那天的雪,想起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。
他也会想起龙纪。
他想起那个男人身披铁甲,红色的披风张狂的飞舞,骏马带着他从唐国的城门下飞驰,身后战旗如火,满城的百姓都呼喊着他的名字,传颂着他辉煌的战功。可他留在白令求记忆中的,却只是一个被大雪渐渐淹没的背影。
龙纪将军往日伟岸的身影在洛北的雪中零落,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,他见过那个男人雄姿英发踏马凯旋的风光,但那时他在马背上留给他的只剩下凄凉。令羽王后悔了,他后悔没有跟龙纪多说几句。
“就快到了。”龙纪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,白色的雾气从眼前散去。
白令求抬了一下头。
“说来真是惭愧,让白少主看到的都是不堪的一面。”龙纪抿了一口干裂的嘴唇,忽然笑了一下,自从唐国带着白令求快马逃了出来,龙纪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话,但不知为何,在这种时候他就是突然地想说些什么,但看着眼前的孩子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以往带兵打仗,常在沙场,不曾见到少主,第一次见面就是打了败仗,国主的嘱咐让龙纪惶恐。”龙纪不带着什么情感淡淡地笑着说。
白令求不回话,只是默默地点着头,把小小的自己埋的深深的。他还记得那个下午晋国的铁骑冲向唐国破败的城门,四处都是马蹄激起的尘土,他记得父亲抓着他的手,摸了摸他的头,大笑着说他是他最爱的儿子。转头扶刀上马,拉上缰绳,冲进去与晋国的军队决一死战。自己则被托付给了龙纪将军带着他快马扬鞭的逃走了。他想回头,但背后的箭矢一根根的钉在地面,他害怕,所以他再没有回头。
“再往前五里就到了洛北的一个城市,沿途应该会有些客栈,行囊里还有一些粮食,一些盘缠,走的匆忙没带多少钱财,省着点用少主应该还能再走的远些,走到洛北的都城,去霜桥旁的酒馆里找一个叫凌天语的人,他会帮你的,他会帮你走的更远,一直走到梁国......别回头......”龙纪说的很慢,但又说的很多,好像现在不讲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一样。
视线穿透了冰霜的雾,一座客栈慢慢的浮现在路旁,马慢慢走,裹挟着轻雪抬起又落下,马到客栈前停下,白令求感到一点点空落压着他的胸口,他抬起头,满天的雪花,漆黑的客栈里零星点着火光,他回头看了看龙纪,他突然鼻子一酸,泪水止不住的流下,化开脸上结成的一点点冰霜,龙纪还是淡淡的望着他,带着不掺杂其他情感的笑,眼神空洞,一支长箭洞穿着龙纪的胸膛,暗黑的血早就凝固了。
龙纪将军也曾威风堂堂。
【历史】
龙纪将军的名字在尘朝的历史上着墨不多,一生的征战中有大胜也有大败,当然最后的一次大败就是尘历682年10月晋侯领兵军临唐国的城下,龙纪将军率唐国精锐五千人直面晋侯两万铁骑。结果当然是战败,唐国的城门被一轰而开,城中尘土弥散,唐国国主白丘亲自上马,带着最后的五百亲兵参与战斗。
在战斗最后的关头,白丘仰天大笑,“龙纪!”
龙纪一刀挥过,拿着带血的刀回头看向白丘,这是他最后一次直视白丘的眼睛,从他出仕唐国以来,他就被白丘赏识非常,从小小的百夫长一路走到了将军。他曾数次仰视着这个几乎不像国主的男人深沉如古井的眼眸。
“带着白令求走!”白丘拉着缰绳,“你知道,为什么从你当百夫长开始我就不断提拔你吗?”
龙纪摇摇头,心里沉沉的,他这是第一次白令求这样看着他说话,他知道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。
“因为你的眼睛里藏着的是条龙!你看着所有人的眼神都像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,你就应该是个将军,你就应该是个将军拿着刀挥斥纵横,你就应该像条龙一样征战天下!只可惜我唐国羸弱,给不了你最快的马,赐不了你最利的刀!”平日里彬彬有礼的白丘近乎声嘶力竭的大吼,“看着白令求的眼睛吧!他眼里也藏着跟你一样的东西,有朝一日他会领着兵在天下驰骋的,那时候天下都会为他欢呼!”说完,白令求掉转马头奔向敌方。
龙纪将军死在洛北一个冰雪飘零的早晨,死在洛北边境的一个客栈外,被发现时浑身都是伤,最致命的是一支黑羽的长箭贯穿了他的胸膛,血早就凝结成黑色的印记,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顶着这么重的伤走到这里,但他到死都留着淡淡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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